第15章. 话不投机(1 / 1)
送走了张家人,一直困扰郑咏绪的“退婚事件”算是彻底解决,她终于可以暂时过过轻松的日子了。 不过这轻松的日子实在太短,没过几天,家里的几位嫂子就借着亲近的机会劝说她重新考虑婚姻大事。郑咏绪自从来到这里,几乎全在处理张家留下的破事情,如今好容易脱身,哪里肯再找一个麻烦,心下自是避之不及,故而对嫂子们的“好心”提议只是敷衍搪塞。 无奈富贵之家,后宅妇人或是闲散,或是操持琐事,说来说去不过家长里短,绕不开夫儿公婆、妯娌妇姑,何况现成的谈资,如何有撇开不用的道理,明里暗里总绕不开这位待字闺中的小姑子。郑咏绪起先还维持着面上的和气,时日一久,她深感力不从心,疲于应对,生出厌烦之情。 这日送走闲坐的大夫人、二夫人,她深感疲惫,一下子瘫坐在坐席之上,耷拉着眼皮,有气无力地叫双双倒蜂蜜水来。甜水入口,郑咏绪才觉得心情微微好了些,不由开始向双双和琉儿倾吐:“我这几个嫂子,都是模样人品百里挑一的,偏偏太爱操心,成日就让我嫁人嫁人的。张家的事儿才过去几天啊,瞧那架势就恨不得立刻送我出阁,我是再没力气应付了。”说着,用右手撑起脑袋,歪着头兀自无奈。 双双在一边收拾杯盏,听见郑咏绪的抱怨,一边把东西交给小蕊,一边道:“几位夫人也是关心小姐。毕竟,不能因为张家的事情就此止步不前啊。” 郑咏绪一斜眼睛,看向双双:“那也没必要这么急啊。爷爷、妈、哥哥们还没发话呢。再说了,四哥走前还劝我要仔细看人,别看走眼又找个不行的。” 收拾完杯盏的双双走到郑咏绪身旁,拿起针线笸箩继续做活:“话是这样说,可小姐到底已经二十一岁,这若放在别的女孩子身上,早就已经做了娘亲了,也是该考虑终身大事。太爷、老夫人嘴上虽然不说,心里肯定也是着急。小姐若是得闲,不妨想想,总比到了跟前再考虑好啊。” 郑咏绪正想反驳,忽然脑子一转,想到一个绝妙的答法。她面色一缓,反问道:“双双,你今年多大啦?” 双双闻言,微微一怔,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变话题,略带木然地回答:“今年十九。” 郑咏绪笑道:“十九,那也快到二十一了。你可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?” 双双听了,双颊一红,抬头欲说些什么,看到郑咏绪等着看戏的样子,又说不出来什么,只好含羞嗔道:“怎么突然说到我身上了……”一边低头嘟囔,一边缠弄手里的线。 郑咏绪见她一副被说中心事的小女儿模样,心下了然,却不愿就此放过这个机会,又问道:“那人是谁啊?是咱们家里的不?” “哎呀——”双双被她追问得不好意思,轻轻剁了一下脚,把脸侧到一边去。 郑咏绪见她是真的被逗急了,不好再逗弄下去,正打算不再追问,琉儿忽然开口:“岂止是咱们家里人,小姐您还见过呢。” “当真?”郑咏绪始料未及,惊喜过望,迫不及待地向琉儿求证。但见双双给了琉儿一记眼刀,琉儿迅速收敛了欢喜之色,眼睛在双双和郑咏绪之间来回看。 “琉儿,尽管说。有我在呢。”郑咏绪给她打气撑腰。在双双羞赧的神色之下,琉儿小心地流露出窃喜之色,道:“自然是真的。就是林保仁的儿子,林其藻。” 顺着琉儿的话,郑咏绪的脑海中浮现出若干个小子的面孔,却找不到能对上号的那一个——看来她当真是对这个“林其藻”没什么印象。眼见双双羞得头都要低到怀里去了,她也不好再逗弄,便就此打住:“好啦,别缠着她啦。——我有别的事情问。” 话音刚落,双双与琉儿都将目光投过来,等着她说出下文。 郑咏绪微怔,她本来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,现下要说出个所以然来,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现成的。她伸出右手扶着额角,沉吟片刻,道:“平日里,我可有关系亲近的友人?这几日待得无聊,想找她们说说话。” “方家大娘子、王家大娘子、何家三娘子、苗家二娘子,都时常往来。”双双答到,“姑娘若是想和她们说说话,不妨下个帖子。” “我正有这个意思呢!”郑咏绪立刻接话,这些日子以来,她简直要被无处不在的催婚烦死,急需散散心。听到双双的提议,她当即来了兴致:“把她们都叫来,我们姐几个好好聚聚。我这就去下帖!”话音刚落,郑咏绪就小跑到书案前,准备落笔。琉儿连忙过去帮忙润笔研墨。 郑咏绪很快用洒金蜡笺写了四张请帖,待墨水干后,将帖子交给双双,让她送出去。 帖子送出去不出三日便收到了全部的回帖——竟是全部应约,这令郑咏绪颇为喜出望外,故而对集会的筹备愈发上心。 时值盛夏,郑咏绪将集会安排在水榭之中,布置花鸟纱屏两扇,铜香炉一盏,燃点二苏旧局。又派人从冰窖里取来冬日贮藏的河冰,刨碎后盛到冰鉴中,上置时令鲜果。剩下的冰分成四份,用小瓷盆盛着,分列四方。此外,还特意叫人从花房中搬来两盆金瓯泛绿月季花,以供观赏。 布置妥当后,郑咏绪十分满意,随意坐下歇息,有意无意地打几下扇子。没扇几下,她便觉得水风自来,又有河冰消暑,打扇实属多此一举。 夏日昼长,蝉鸣催梦,只坐了一会儿,郑咏绪便觉得有了些倦意,似乎午觉白睡了。 正迷瞪着,小蕊过来通传:“几位娘子都到了。” 郑咏绪闻言,顿时没了倦意,直起身子,让小蕊快去把人请来。等待之时,自己伸了个懒腰,站起来好好活动活动四肢,然后让双双帮忙查看、整理妆发衫裙。略略打理之后,客人们也陆续到来。 四位佳人笑语而来,郑咏绪乍一看,发现皆是盘发样式,难免有些惊讶:怎得四人都成家了?仅仅惊讶了片刻,她便反应过来:自己这年纪已然是被催婚催得上了官媒册子,平常人家肯定多是早已成家。 郑咏绪这边微微出神,那边一位身着杏花粉直袖长衫的女子已经率先走过来,将郑咏绪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,抬头时已是双目藏有泪光。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:“咏绪……你——你可大好了?” 这般关怀令郑咏绪应顾不及——自己可是“不认识她”啊,偏她这般殷切关怀。无措之际,郑咏绪只好看向双双,向她讨主意。双双会意,开口道:“这是何娘子,王家的主母。与小姐最要好的。” 听完双双的介绍,郑咏绪觉得应该有所表示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,剩下的三位妇人便齐齐围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郑咏绪的情况。最终,郑咏绪只得又把自己“生病”的事情寒暄着说了一遍。 一番话毕,郑咏绪原本打算问问她们各自的近况,却被人抢了先,问起她的日后打算来,言语之中又是劝她早觅夫婿的意思。 郑咏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将面前的玫瑰酒一饮而尽,长叹一声,双眸一垂,开始做戏:“什么山盟海誓、柔情蜜意都是假的,青梅竹马、知根知底的人尚且如此,何况一个不知根底的人?”说着,又自斟自饮了一杯,“事到如今,我也看开了。不成亲又不会去见阎王,大不了招个入赘的,至少不惹我生气。” 话毕,众人面面相觑,神情各异。 “就是,嫁人有什么好的?”沉默之间,方娘子率先开口,“我家那个,成日在外面跑,每个月回家的次数手指头都能数过来。回来了和我说话也不超过五句话,我多说几句他便要同我吵起来,说我不讲理——唉——不提也罢。”说罢,侧过头去,兀自难过。 郑咏绪仍旧一副沉湎在悲伤中的模样,暗地里却将四人看了个遍,除却难过的方娘子,剩下三个皆是有些无措的样子。未几,苗娘子开口道:“谁说不是呢——我家那个这些日子奉了差事到赣州去了,我也是大半个月没见他,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。要不是还有彬儿在身边陪着,我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。——哎,要我说呀,还是赶紧要个孩子好。” 话锋转到孩子身上,几位夫人的脸色都焕发出光彩来。方娘子脸上的阴云一下子消失大半,转过脸来凑近着听三个姐妹说各家孩子的事情,时不时还取取育儿经——尽管她还没有一个小孩,但眼中的希冀之情难掩分毫。 完全插不上嘴的郑咏绪一开始还听一听,后来也没了兴致,便把自己摘出来,望着两盆月季,一池碧水,临风独饮,心道:“这地方可再不能待了。” 送走着几个便宜得来的闺中姐妹,郑咏绪感到一阵虚脱无力,竟主动让双双扶着自己走回去。水波跃金,风荷绰绰,郑咏绪触景生情,生出一阵悲伤:“双双啊,你说这世间的女子,长大后便都要成亲吗?” “想来都是要的吧。” “那那些比丘尼、坤道也要吗?” “小姐这便是硬来了。那些都是出家人,不作数的。” 一只白鸥陡然飞起,掠过水面。 “不过……婢子听老人们说过,国朝之前,女孩儿一辈子待在家里,不许见生人。难得出去,就要被人说‘抛头露面’。国朝建立之后,推崇‘阴阳相协,乾坤和济’,不少女人都出门去,自己谋生,高兴得不得了呢。” “是吧?我也该出去走走,待在家里太闷了。”郑咏绪半开玩笑地说完,脚上来了劲儿,反手推掉双双搀扶自己的手,步伐变得轻快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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