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. 再见竹马(1 / 1)
郑祈的话锋转得令郑咏绪措手不及,不过郑祈似乎也没打算征得她的同意之后再讲述,仍接着往下说:“谭家老家主曾是豫州巡抚,老家主殁后没几年,儿子也因公殉职,夫妇二人只有一个女儿、,孤儿寡母在豫州举目无亲,只好回到母家聊以度日。没落门第想得到安身之处,何其之难。” “四哥的意思是,谭家为了稳固自身,急于攀求?” “倒也不完全是。婚姻本为两姓之好,只一边有意也成不了。谭家提升门庭地位,张家需要一个恭顺柔谨的儿媳,如此罢了。”见郑咏绪面色凝重,锁眉不展的样子,郑祈道:“没落门第的娘子,知书达理,免了教习规矩的麻烦,带出去拿得出手,而且没有母家撑腰,到了夫家自然孝顺。何况谭娘子如此年纪,张家添丁指日可待了。” 郑咏绪不知道郑祈是如何看出自己的疑惑,但他的解释令她感到心寒——虽然她早已想到其中的缘由,但亲耳听到赤裸裸的冰冷事实,但还是令她一时难以接受。这段婚姻,结亲两家各取所需,十分互补。地位、金钱、子嗣,甚至连婆媳关系都考虑到了,唯独没有感情——或许,走到这一步的谈婚论嫁,早已不需要这虚无碍事的东西。 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我们这样的人家,又不是养不起你,何苦去那里受气?莫要再想他了。” 郑咏绪笑笑:“谢谢四哥开解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 “那你还要见他?”郑祈试探着问。 “要。”郑咏绪说得格外坚定,她想见见那个被当作筹码的姑娘,“……我想和他当面说清楚,从此两清。” 另一边,几番书信来回后,张家终于妥协,愿意带着谭骊秋一同前来拜访。 郑咏绪对此期待已久:她必不能输了气势。 等到张家确定了前来拜访的日期,郑咏绪便开始着手准备了。她吩咐丫鬟们将衣裳、首饰统统找出来,挑出亮丽华美的,好穿戴给对家看。但想到谭骊秋,他难免心软,故而将已经选好的华服拿到一边,另选了套活泼的衫裙。至于妆面,郑咏绪半调侃式的“黑化复仇妆”自然是不能上脸的,还是由双双做主,化了淡雅的妆容,在此基础上按照郑咏绪要求,加深了眉黛与口脂。经过好几天的调整、改进,郑咏绪总算定下来与张家众人见面的行头。 到了张家拜访的日子,郑咏绪起了个大早,按照定下的装扮收拾妥当,照镜看看,转了几圈儿,觉得身上的齐腰衫裙有些单调,便又加了一件半臂短褙子(唐制褙子),作裙掩衣式。如茵递来一条批帛,郑咏绪上身比了比,觉得多余,扔到一边 “张家人到了吗?” “正在前厅和家主、太爷、老夫人说话。”如茵回答。 “那咱们直接过去等着。”郑咏绪整理了一下耳坠,莹润的红玛瑙在晨光中出现亮银色的光点,藏在乌发之中宛如夜空中的一颗明星。 经历了上次的意外,郑咏绪这次躲在屏风后面时格外小心——她先把四周仔细看了一遍,发现那天被打碎的双耳彩瓶已经换了一对新的。看清周围的物什后,她选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,避开那些易碎品。 郑咏绪近身附耳细听,原以为双方的谈话会不太顺利,没想到竟是出奇的平静,一点儿紧张的意思都没有。郑咏绪暗叹:不愧是体面的人,如此平心静气。郑咏绪只听了半截,听到张家人提议请自己出来,郑老太爷默许,郑襄吩咐侍女去叫。 屏风后的郑咏绪见状,马上回头示意丫鬟去处理,琉儿会意,转身离开去拦截通传的丫鬟。 记着上次的教训,郑咏绪这回格外留心,即使有富裕的空间,她还是踮着脚退出来,然后带着如茵和双双前往别处的花园。但她并未走远,就在附近徘徊。未几,但见琉儿和南辞过来,南辞奉命请郑咏绪到前厅去。郑咏绪欣然应允。 到了“观心堂”正门口,郑咏绪才发现郑家掌权执事的人几乎全到了:郑老太爷、老夫人秦欢、家主郑襄、主母孟好古,四个人依次坐在主位。另一边,张家客人也依次做好:张家家主、张家主母、张郎君、张家未过门的儿媳。 郑咏绪依次见过祖父、母亲、大哥、大嫂,又在爷爷郑雍的介绍下一一向张家来客见礼。 张家家主是个看上去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;主母则生得扬眉挑眼;张麟白白净净、圆头圆脑,目光与郑咏绪接触的一刹那,他低下头。 郑咏绪对这个白白圆圆的富家子弟并无好感,只瞧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。及至见到谭骊秋,郑咏绪眼前一亮——的确是个漂亮姑娘:瓜子脸,杏仁眼,绿鬓如云,眉似轻烟,娴静优雅。 一想到郑祈所言和她即将要面临的命运,郑咏绪难免对她生出同情,多看了她一会儿。直到郑襄呼唤,郑咏绪才回过神,莞尔一笑,化解这个小尴尬,然后回到母亲身边。 “绪儿,张家与我们家是世交。”郑雍道,“你张师伯和张伯母知道你前些日子病了,特地来看你。” 话毕,张家家主正要接话,却听得张家主母笑道:“是啊。我们两家是世交,我和你伯母一听说消息就想来看你啦,但害怕急匆匆来会吓着你,反而不好。这不,一听说你大好,便带着你兄弟一起来看你。” 郑咏绪闻言,轻笑道:“多谢张师伯、伯母、世兄记挂,侄女身子已然大好,过两天应该就能出去散散心。爷爷、母亲、哥哥嫂嫂们也能放心了。” 一阵儿轻松过去,郑咏绪打算趁热打铁,掌握主动权。她略一歪头,开口道:“张世伯、伯母、世兄能来看望,侍女十分感激,也借这个机会解除些误会,免得日后两家疏远才是。” 她的声音柔和,但如此直白的话语却是众人始料未及的,轻松的气氛一时骤变,尤其是张麟,脸色变得十分明显。 郑咏绪看在眼里,面上仍是云淡风轻,继续往下说:“侄女从前不懂事,在家时受祖父、母亲、兄嫂们的爱护,难免骄纵,让世伯、伯母、世兄多有为难,咏绪在这里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向格外赔礼了。”说着,恭恭敬敬地施行一礼。张家人面对如此姿态的郑咏绪一时竟没反应过来,待到张麟打算还礼时,已经来不及了,郑咏绪继续往下说。 “侄女死里逃生一回,只觉人生苦短,不可再仓促意气用事。张世兄之前退婚的决定亦是给我的警示告诫。我日后定会与人为善,凡事三思后行。” 一番话说完,但见郑家人惊讶而欢喜,张家人神情复杂。 张家家主的脸色来回变了好几次,最后露出笑容:“年轻人之间,吵吵架是很正常的嘛,既然误会解除了,那大家就还和从前一般亲近才好。倒是小侄要恭喜宋世伯和大嫂,教养出这么一个好孙女、好女儿,日后可莫要吝啬赐教啊。” 郑老太爷、老夫人皆是客套一番,郑咏绪面上也保持着得体的笑容,心思却早已飞到末座的谭骊秋身上了。 在一众浮于表面的笑声中,郑咏绪走向谭骊秋。 张麟本就为郑咏绪的改变所震惊,继而担心郑咏绪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报复,故而在郑咏绪经过时起身遮挡,叫住她。得到的却是郑咏绪冷漠而敷衍的一个颔首——连正眼都没有。 但见郑咏绪绕过张麟,来到谭骊秋面前,对起身相迎的谭骊秋柔声问好,谭骊秋回礼。 “这茶可合妹妹的口味?” “清鲜醇爽,回甘无穷。”八个字既夸了茶,顺便还点出了茶的品种。 “妹妹见多识广。”郑咏绪道,“我这位世兄我是知道的,人品学问俱佳,如今与妹妹结缘,自然般配。” 但见谭骊秋眉头微蹙,借低头羞怯状掩盖。郑咏绪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张家人——皆是紧张转为放松。郑咏绪拉起谭骊秋的手:“日后你二人成亲,你便是我的世兄嫂,便是一家人了。若不嫌弃愚姐从前莽撞,大可常来坐坐,咱们多说说话。”言罢,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眼看着她礼节性地感谢自己,郑咏绪也不知道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。 众人又聊了些闲话,郑老太爷率先起身离席。众人送走郑老太爷,张家主母顺势先行提出离开,大夫人面子上挽留了几句,最后郑家一众送客人离开。老夫人和郑襄与张家家主一道;大夫人与张家主母一道,张家主母胳膊上挂着谭骊秋;郑咏绪与张麟自然而然落在队伍最后。 郑咏绪一边走,一边听着老夫人和张家主母说话,安安生生地送客。一行人走到大门口,又停下脚步说了些告别的客套话。郑咏绪站在一旁静听,等着上前说客套送别话的机会。机会没等到,倒是先等到张麟开口。 郑咏绪转过身和他面对面,客客气气地送他离开。但见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。当是时,众人皆到了门卫,只有郑咏绪和张麟还留在门槛内。 眼看着张麟面色凝重,微微皱眉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盯着郑咏绪看了许久,才开口:“绪儿……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。如果当初你是现在这般妥帖明理就好了,又何至于今日呢……” 郑咏绪听出来他这是念起旧情了,不过这跟自己似乎没有关系——如果当初的郑咏绪温柔点儿,就不会跳河,自己也不会过来做替身了。郑咏绪在心里回答张麟的感慨,面上劝他看开点:“张世兄,往者不可谏,来者仍可追。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,想来也是天意。张世兄好事将近,要珍惜眼前人才是。” 说完,郑咏绪毫不避讳地面对张麟的目光,清楚地看到了他目光中的幽怨与不甘,相对片刻之后,他松懈下来,拱手躬身,行礼告别,郑咏绪也屈身回礼,跟他一起来到门外,送至马车边。 张家主母笑道:“你兄妹二人说什么话呢?再不过来我都要派人去叫了。”说着,把儿子轻轻拉到身边,让他和谭骊秋站在一边。随后在郑家人的目送下,两家人就此别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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